不正訊問: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3561號刑事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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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訊問: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3561號刑事判決

◎伊谷

壹、問題源起

講到不正訊問,念過刑事訴訟法的學生應該都可以直接想到§98、§156,也就是最傳統、最典型的刑訊禁止,像強暴、脅迫、利誘、詐欺、疲勞訊問、違法羈押等等啦,這些都是很顯而易見且基本上普世都無法容許的取證手段。那問題在,如果訊問者並無使用直接的物理性力量(如刑求),而是向受訊問人承諾了非其法定職權內的事項(譬如檢察官說:只要乖乖配合,我就發函給你們單位,保住你的工作)、或者訊問者對受訊問人稱如果不配合,就會將其提報為流氓,這樣子的訊問方式,是否有涉及到不正訊問?這就是這則實務見解的重點。

 

貳、檢察官上訴論點

檢察官上訴意旨略稱:

(一)偵查檢察官於民國100年7月28日偵訊時,雖有提及「提報流氓」乙語,但純係因鍾桂梅(按因投票行賄,另案經判刑確定)回答問題時,對於與被告吳永鬆相關的部分,多所顧忌、態度吞吐、前後不一所致,並非「不配合說出賄款是吳永鬆拿來的」,就要「提報流氓」之意,且從吳永照(按係被告之弟,因投票受賄,另案經判刑確定)於第一審整個證述的過程觀之,吳永照主動陳述是因鍾桂梅在開庭前要其配合、開庭時一直哭,才會於偵查中陳稱:「錢是吳永鬆給我的」等語,再於辯護人以顯然有利被告之誘導詢問時,一反前態、遲疑未答,加上吳永照為被告之親弟,刻意迴護配合被告至明,更足認吳永照並未因檢察官有說要「提報流氓」或「收押」乙詞,而故意做出不實陳述;又依第一審勘驗該偵訊光碟結果,顯示檢察官並未限制辯護人不能在庭,或與鍾桂梅交談討論,甚且其辯護人更一再走至鍾桂梅身邊,與其直接交談,可見鍾桂梅該次庭訊的陳述,應係出於自由意志所為,即使鍾桂梅主觀上考量羈押及具保等問題而為陳述,亦對其證據能力不生影響。從而,當認檢察官於該次訊問過程,無以提報流氓作為要脅,亦無不當誘導、不正取供情形,是該偵訊筆錄,應有證據能力。詎原判決逕為不同判斷,予以排除,自與論理法則有違。

 

參、最高法院見解

※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3788號刑事判決

惟查:(一)人性尊嚴,是現代文明的普世價值;意思表示,不應受壓抑,而違背其本意,乃維護人性尊嚴的基本實踐方式之一。鑑於過去刑事司法實務,曾有刑求逼供的詬病,刑事訴訟法第95條第1項第2款早已規定:訊問被告,應先告知「得保持緘默,無須違背自己之意思而為陳述」;第156條第1項並規定:「被告之自白,非出於強暴、脅迫、利誘、詐欺、疲勞訊問、違法羈押或其他不正之方法,且與事實相符者,得為證據」,採反向誡命方式,俾確實禁制違法、不正取供的情形發生,學理上稱為供述證據的任意性原則,雖僅見諸對於被告或犯罪嫌疑人的明文保障,其實對於被告以外之人(含證人、告訴人、被害人及其他有無關係的各種人員),同有任意性法則的適用,屬證據能力範圍,一旦通不過此項檢驗,就排除其證據資格,以維護人性尊嚴,並抑制不正的調、偵查作為。刑事訴訟法採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後,引進傳聞法則,以保障被告的反對詰問權,但為應實際需要,仍設有審判外陳述,例外得為證據的情形,其中第159條之1第2項規定:「被告以外之人於偵查中向檢察官所為之陳述,除顯有不可信之情況者外,得為證據」,係基於過往實務經驗的累積,認為檢察官代表國家偵查犯罪時,原則上當能遵守法定程序,故出以正面肯定方式,原則上皆得為證據,而另以負面表現方式,「除顯有不可信之情況者外」,例外剝奪其證據適格。衡諸實際,因檢察官有偵查秘密的辦案需求與義務,訊問時閉門、不公開,故偶爾有極為少數的偵查檢察官,因此在極少見的情況下,有逸出常軌的偵查作為,不免引致爭議。刑事訴訟法第100條之1第1項前段規定:「訊問被告,應全程連續錄音;必要時,並應全程連續錄影」,同條第2項規定:「筆錄內所載之被告陳述與錄音或錄影之內容不符者,除有前項但書情形外,其不符之部分,不得作為證據」(依第100條之2規定,此於司法警察〈官〉詢問時,準用之)。考其立法目的,在於擔保訊問程序之合法、正當,建立訊問筆錄之公信力。從而,該項陳述,是否出於自由意志,及筆錄所載,內容有無失真,勘驗即明。事實上,於實務運作時,檢察官有時會先以被告身分,傳(提)訊受傳喚人,供述後,當庭改變為證人身分,命具結而供證(姑不論此種方式是否妥適,乃另一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此時,倘一直延續錄音(或同步錄影),而有偵訊光碟附卷,則無論係以被告或證人身分所為供述,一旦有人爭執其任意性,或筆錄內容失真,勘驗結果,若顯示確有上揭瑕疵存在,即該當於「顯有不可信之情況」,不能採憑為證。原判決於其理由五─(一)至(四)內,指出:依第一審勘驗鍾桂梅、吳永照於100年7月28日的偵訊光碟結果,發現除吳永照坦承有收受鍾桂梅之3票共6千元買票之賄款,與鍾桂梅供承係交付3票共6千元買票賄款乙情,核與該日偵訊筆錄之記載相同外,就其等均否認6千元買票之賄款,係鍾桂梅「透過被告」交付吳永照後,檢察官仍持續不斷明白告知鍾桂梅、吳永照,依檢察官所(推)認,鍾桂梅必然是「透過被告轉手」,而交付6千元予吳永照,「方屬事實」,進而質疑鍾桂梅、吳永照否認此情,意在虛偽迴護被告;檢察官於訊問過程中,雖有向鍾桂梅、吳永照表示:「照實講」、「不需要配合檢察官來陳述,而是要照事實講」等語,然在鍾桂梅、吳永照仍一再堅稱並無檢察官所推認的該情,甚至在鍾桂梅數次向檢察官點頭、鞠躬致歉後,檢察官竟稱:「因為妳的態度,我覺得妳大概不會說謊,所以我就沒有羈押(按事實上,檢察官已無羈押權)妳了」、「那原本我沒有收押妳了,是看妳的態度,妳可沒有第三次機會」等語,對鍾桂梅施壓,致鍾桂梅出現摀鼻、鞠躬、哭泣動作;另外,檢察官復對鍾桂梅、吳永照稱:「她(按指鍾桂梅)今天一定有(將)錢交給吳永鬆,她(卻)講沒有,然後(如果)吳永鬆被我們抓來了,吳永鬆說有,那(麼)她不是死了嘛?所以她(今天)必須要照實講,那(若)她照實講,你們或是你哥哥(按指被告)這些要對她不利,你(就)試看看,有本事,你(敢)對她不利,試看看」、「我就把你們提報流氓(按檢肅流氓條例早於98年1月21日經總統令公布廢止,何況檢察官根本無提報流氓之職權)啊,不要以為…(按聽不清楚)沒有關係耶,提報流氓,你(被)送到那邊去,你(會)生不如死耶」等語,對鍾桂梅、吳永照施壓,並任由持續哭泣、道歉的鍾桂梅,以肢體動作(按即鍾桂梅靠近吳永照,輕碰吳永照大腿)暗示吳永照的答話內容。原判決乃認上揭種種情況,因該偵訊筆錄均未如實記載,自應以上揭勘驗筆錄所示者為準;而稽諸此勘驗偵訊的問答過程,足認鍾桂梅、吳永照確有遭受檢察官以不正方法訊問,致不能為自由陳述的情形存在,是其等在上開偵查中的供述,自不能採用(欠缺任意性要件,並顯有不可信之情況)。經核於法並無不合

 

肆、淺析

大致上可以看的出來,最高法院對於不正訊問禁止,除了已明文的被告、犯罪嫌疑人以外,射程範圍亦更及於證人、告訴人、被害人及其他有無關係的各種人員,簡單講,就是供述性證據都必須要符合任意性,無論供述人的身分為何,就是必須要有任意性就對了啦。

再者,除了物理性的刑求等不正訊問方式外,最高法院也很明顯認為如果有涉及到心理壓迫,也可能屬於不正訊問,不能在受訊問人回答不如訊問人之意的情形下,仍一再重複質問,直到受訊問人回答了訊問人要的答案為止,這個也非常可能會構成不訊問。

此外,很多個案中的確受訊問人的回答有時候會讓其陷於更不利的地位,此時訊問者或出於曉以大義,或出於同情受訊問人的立場,多半會向受訊問人告知其回答將招致如何不利益的效果,如何回答可能會有刑罰上的減免優惠等等,此稱為「法定恩典之告知」,過往最高法院認為,既然是屬於立法者明文規定的刑罰優惠,訊問者再次告知,並無任何詐欺或脅迫的情形,尚與不正訊問有間。但是!如果訊問者承諾給予的、或以之告知受訊問者的並非其法定職權內之事項,那這個就踩線了,這也就是本案中看起來應該是最高法院法官最無法忍受的點,還特別把「我就把你們提報流氓(按檢肅流氓條例早於98年1月21日經總統令公布廢止,何況檢察官根本無提報流氓之職權)」整個寫出來,以此認本件偵查中檢察官確實有施以不正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