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官會議解釋第 775號【累犯加重本刑及更定其刑案】
  • 重要性:
解釋日期: 2019/2/22 上午 12:00:00
解釋爭點: 一、刑法第47條第1項有關累犯加重本刑部分,是否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又其一律加重本刑,是否違反憲法罪刑相當原則? 二、刑法第48條前段及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有關累犯更定其刑部分,是否違反憲法一事不再理原則? 刑法第47條第1項規定:「受徒刑之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以內故意再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為累犯,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有關累犯加重本刑部分,不生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之問題。惟其不分情節,基於累犯者有其特別惡性及對刑罰反應力薄弱等立法理由,一律加重最低本刑,於不符合刑法第59條所定要件之情形下,致生行為人所受之刑罰超過其所應負擔罪責之個案,其人身自由因此遭受過苛之侵害部分,對人民受憲法第8條保障之人身自由所為限制,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牴觸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於此範圍內,有關機關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於修正前,為避免發生上述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就該個案應依本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   刑法第48條前段規定:「裁判確定後,發覺為累犯者,依前條之規定更定其刑。」與憲法一事不再理原則有違,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失其效力。 刑法第48條前段規定既經本解釋宣告失其效力,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規定:「依刑法第48條應更定其刑者……由該案犯罪事實最後判決之法院之檢察官,聲請該法院裁定之。」應即併同失效。
解釋文:
刑法第47條第1項規定:「受徒刑之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以內故意再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為累犯,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有關累犯加重本刑部分,不生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之問題。惟其不分情節,基於累犯者有其特別惡性及對刑罰反應力薄弱等立法理由,一律加重最低本刑,於不符合刑法第59條所定要件之情形下,致生行為人所受之刑罰超過其所應負擔罪責之個案,其人身自由因此遭受過苛之侵害部分,對人民受憲法第8條保障之人身自由所為限制,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牴觸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於此範圍內,有關機關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於修正前,為避免發生上述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就該個案應依本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   刑法第48條前段規定:「裁判確定後,發覺為累犯者,依前條之規定更定其刑。」與憲法一事不再理原則有違,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失其效力。 刑法第48條前段規定既經本解釋宣告失其效力,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規定:「依刑法第48條應更定其刑者……由該案犯罪事實最後判決之法院之檢察官,聲請該法院裁定之。」應即併同失效。
解釋理由書:

事實背景

  1. 聲請人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第五庭法官為審理同院103年度聲字第831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聲請人臺灣彰化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申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3年度聲字第539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及聲請人臺灣花蓮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松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7年度聲字第430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就應適用之刑法第47條第1項、第48條前段及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規定有關累犯更定其刑部分(下依序稱系爭規定一至三),認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2. 聲請人臺灣花蓮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松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7年度花原易字第7號妨害兵役案件,就應適用之系爭規定一,認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3. 聲請人蘇品睿前因麻醉藥品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後5年內,再犯販賣毒品案件,經判決判處有期徒刑,經用盡審級救濟途徑後,主張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於107年7月向本院 聲請解釋。
  4. 聲請人徐世宗前因常業詐欺、恐嚇取財等案件,經法院判處 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後5年內,再犯偽造公文書等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2 年度上訴字第275號判決,判 處有期徒刑,經用盡審級救濟途徑後,主張確定終局判決所 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於106年4月向本院聲請解釋。
  5. 聲請人彭雲明前因竊盜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 完畢後5年內,再犯加重竊盜案件,經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中被發覺為累犯,經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03年度聲字第1270號裁定更定其刑。經用盡審級救濟途徑後,主張確定終局裁定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及二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又認最高法院104年度台非字第176號確定終局判決,就檢察總長主張不得於裁判確定後更定其刑,以無理由駁回,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及二,亦有上開違憲情形,於 106年8月向本院聲請解釋。
  6. 聲請人何財龍前因毒品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5年內,再犯販賣第二級毒品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104年度上訴字第810號判決判處有期徒刑,經用盡審級救濟 途徑後,主張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於105 年5月向本院聲請解釋。
  7. 聲請人王志成因強盜等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3年度聲字第562號刑事裁定更定其刑,未依法提起抗告,未 盡審級救濟途徑,惟檢察總長對該刑事裁定提起非常上訴, 經最高法院107年度台非字第186號刑事判決(確定終局判 決)以無理由駁回。聲請人九認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之系爭 規定一及二,有違憲疑義,於108年1月向本院聲請解釋。
  8. 上述9件聲請案均涉及累犯加重本刑或裁判確定後裁定更定其刑是否違憲之爭議,有其共通性,本院併案審理

【系爭規定】

刑法第47條第1項規定:「受徒刑之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以內故意再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為累犯,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

刑法第48條前段:「裁判確定後,發覺為累犯者,依前條之規定更定其刑。…」

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規定:「依刑法第四十八條應更定其刑者,或依刑法第五十三條及第五十四條應依刑法第五十一條第五款至第七款之規定,定其應執行之刑者,由該案犯罪事實最後判決之法院之檢察官,聲請該法院裁定之。?

 

解釋理由書

    聲請人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第五庭法官3人為審理同院103年度聲字第831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受刑人何宗儒因犯製造毒品罪,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中經檢察官發覺為累犯,聲請法院裁定更定其刑)、聲請人臺灣彰化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申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3年度聲字第539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受刑人游瑞成因犯販賣毒品罪,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中經檢察官發覺為累犯,聲請法院裁定更定其刑)及聲請人臺灣花蓮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松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7年度聲字第430號聲請更定累犯之刑案件(受刑人林清水因犯收受贓物罪,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中經檢察官發覺為累犯,聲請法院裁定更定其刑),就應適用之刑法第47條第1項、第48條前段及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規定有關累犯更定其刑部分(下依序稱系爭規定一至三),認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聲請人臺灣花蓮地方法院刑事第五庭松股法官為審理同院107年度花原易字第7號妨害兵役案件(被告周子威前因犯不能安全駕駛罪,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執行完畢後5年內,因無故逾教育召集令,違反妨害兵役治罪條例案件,經檢察官提起公訴),就應適用之系爭規定一,認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上開4件法官聲請案,均經法院裁定停止程序,並依客觀上形成確信法律為違憲之具體理由,向本院聲請解釋憲法,經核均與本院釋字第371號、第572號及第590號解釋所闡釋法官聲請解釋憲法之要件相符,爰予受理。

  聲請人蘇品睿,前因麻醉藥品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後5年內,再犯販賣毒品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99年度上訴字第1062號確定終局判決,判處有期徒刑,認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聲請人徐世宗,前因常業詐欺、恐嚇取財等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後5年內,再犯偽造公文書等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2年度上訴字第275號確定終局判決,判處有期徒刑,認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聲請人彭雲明,前因竊盜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後5年內,再犯加重竊盜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02年度上易字第1368號刑事判決,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中被發覺為累犯,經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03年度聲字第1270號確定終局裁定,更定其刑。聲請人認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及二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又認最高法院104年度台非字第176號確定終局判決,就檢察總長主張不得於裁判確定後更定其刑,以無理由駁回,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及二,亦有上開違憲情形,聲請解釋。

  聲請人何財龍,前因毒品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確定,執行完畢5年內,再犯販賣第二級毒品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104年度上訴字第810號確定終局判決,判處有期徒刑,認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聲請人王志成,因強盜等案件,經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3年度聲字第562號刑事裁定更定其刑,未依法提起抗告,未盡審級救濟途徑,惟檢察總長對該刑事裁定提起非常上訴,經最高法院107年度台非字第186號刑事判決(確定終局判決)以無理由駁回。聲請人認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之系爭規定一及二,有違憲疑義,聲請解釋。

  上開5件人民聲請案,經核均與司法院大法官審理案件法(下稱大審法)第5條第1項第2款所定要件相符,爰予受理。

  核上述9件聲請案均涉及累犯加重本刑或裁判確定後裁定更定其刑是否違憲之爭議,有其共通性,爰併案審理,作成本解釋,理由如下:

  人民身體之自由應予保障,憲法第8條定有明文。人身自由乃憲法保障之重要基本人權,立法機關為保護特定重要法益,以刑罰限制人身自由,雖非憲法所不許,惟因刑罰乃不得已之強制措施,具有最後手段之特性,自應受到嚴格之限制(本院釋字第646號及第669號解釋參照)。

  又有關刑罰法律,基於無責任無處罰之憲法原則,人民僅因自己之刑事違法且有責行為而受刑事處罰(本院釋字第687號解釋參照)。刑罰須以罪責為基礎,並受罪責原則之拘束,無罪責即無刑罰,刑罰須與罪責相對應(本院釋字第551號及第669號解釋參照)。亦即國家所施加之刑罰須與行為人之罪責相當,刑罰不得超過罪責。基於憲法罪刑相當原則(本院釋字第602號、第630號、第662號、第669號及第679號解釋參照),立法機關衡量其所欲維護法益之重要性、防止侵害之可能性及事後矯正行為人之必要性,綜合斟酌各項情狀,以法律規定法官所得科處之刑罰種類及其上下限,應與該犯罪行為所生之危害、行為人責任之輕重相符,始與憲法罪刑相當原則及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無違。 

一、系爭規定一不生是否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之問題,惟其不分情節,一律加重最低本刑,致個案過苛部分,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及比例原則

  刑法於中華民國24年1月1日制定公布(自同年7月1日施行)時,其第47條規定:「受有期徒刑之執行完畢,或受無期徒刑或有期徒刑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以內再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為累犯,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立法理由係以:「受刑後復犯罪,可證明通常刑之不足以懲治其特別惡性,而有加重其刑之必要」(修訂法律館編輯,法律草案彙編(二),62年6月臺一版,第29頁參照)。嗣於94年2月2日修正公布,95年7月1日施行,成為系爭規定一,明定:「受徒刑之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以內故意再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為累犯,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除修正累犯要件之再犯限於故意犯者外,其餘仍維持構成累犯者加重本刑之法律效果。其修正理由略稱:「累犯之加重,係因犯罪行為人之刑罰反應力薄弱,需再延長其矯正期間,以助其重返社會,並兼顧社會防衛之效果。」(立法院公報第94卷第5期,第237頁參照)姑不論累犯要件應如何定義,立法者之所以在原違犯條款所規定之處罰外,再以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之處罰,理由在於行為人前因犯罪而經徒刑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理應產生警惕作用,返回社會後能因此自我控管,不再觸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然而行為人卻故意再犯後罪,足見行為人有其特別惡性,且前罪之徒刑執行無成效,其對於刑罰之反應力顯然薄弱,故認有必要加重後罪本刑至二分之一處罰。

  依上開系爭規定一法律文義及立法理由觀之,立法者係認為行為人於前罪徒刑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內又故意違犯後罪,因累犯者之主觀惡性較重,故所違犯之後罪應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是系爭規定一所加重處罰者,係後罪行為,而非前罪行為,自不生是否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之問題。

  惟系爭規定一不分情節,一律加重最低本刑。因目前實務上有期徒刑加重係以月為計算單位,如最低法定本刑為6月有期徒刑,累犯加重結果,最低本刑為7月有期徒刑。本來法院認為諭知6月有期徒刑得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即可收矯正之效或足以維持法秩序(刑法第41條第1項及第3項規定參照),但因累犯加重最低本刑之結果,法院仍須宣告7月以上有期徒刑,致不得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因此,系爭規定一不分情節,基於累犯者有其特別惡性及對刑罰反應力薄弱等立法理由,一律加重最低本刑,於不符合刑法第59條所定要件之情形下,致生行為人所受之刑罰超過其所應負擔罪責之個案,其人身自由因此遭受過苛之侵害部分,對人民受憲法第8條保障之人身自由所為限制,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牴觸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於此範圍內,有關機關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於修正前,為避免發生上述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就該個案應依本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

二、系爭規定二不符憲法一事不再理原則,應失其效力;系爭規定三因此失所依附

  法治國原則為憲法之基本原則,首重人民權利之維護、法秩序之安定及信賴保護原則之遵守(本院釋字第574號、第589號及第629號解釋參照)。另依憲法第8條第1項規定:「人民身體之自由應予保障。除現行犯之逮捕由法律另定外,非經司法或警察機關依法定程序,不得逮捕拘禁。非由法院依法定程序,不得審問處罰。非依法定程序之逮捕、拘禁、審問、處罰,得拒絕之。」其所稱「依法定程序」,係指凡限制人民身體自由之處置,國家機關所依據之程序,須以法律規定,其內容更須正當,始符正當法律程序之要求。刑事訴訟程序之實施,應保障當事人之合法訴訟權,並兼顧被告對於裁判效力之信賴(本院釋字第271號解釋參照),是判決確定後,除為維護極重要之公共利益者外,不得對同一行為重複追訴、審問、處罰,以避免人民因同一行為而遭受重複審問處罰之危險(即禁止雙重危險)、防止重複審判帶給人民之騷擾、折磨、消耗、痛苦或冤獄,並確保判決之終局性。此即一事不再理原則。其已成為現代法治國普世公認之原則(聯合國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4條第7項、美國憲法增補條款第5條、德國基本法第103條第3項及日本國憲法第39條等規定參照)。

  系爭規定二明定:「裁判確定後,發覺為累犯者,依前條之規定更定其刑。」於裁判確定後,原裁判科刑程序業已終結,再依系爭規定二重複進行同一犯罪行為之科刑程序,其目的僅係為審酌原未發覺之累犯資料,更定其刑、加重處罰,非為維護極重要之公共利益,顯違憲法之一事不再理原則,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失其效力。

  系爭規定二既經本解釋宣告失其效力,系爭規定三明定:「依刑法第48條應更定其刑者……由該案犯罪事實最後判決之法院之檢察官,聲請該法院裁定之。」應即併同失效。

三、科刑資料之調查與辯論

  對累犯者加重本刑涉及科刑。目前刑事訴訟法,僅規定科刑資料之調查時期應於罪責資料調查後為之(刑事訴訟法第288條第4項參照),及賦予當事人對科刑範圍表示意見之機會(刑事訴訟法第289條第3項參照),對於科刑資料應如何進行調查及就科刑部分獨立進行辯論均付闕如。為使法院科刑判決符合憲法上罪刑相當原則,法院審判時應先由當事人就加重、減輕或免除其刑等事實(刑法第47條第1項及第59條至第62條參照)及其他科刑資料(刑法第57條及第58條參照),指出證明方法,進行周詳調查與充分辯論,最後由法院依法詳加斟酌取捨,並具體說明據以量定刑罰之理由,俾作出符合憲法罪刑相當原則之科刑判決。相關機關應依本解釋意旨儘速修法,以符憲法保障人權之意旨,併此指明。

四、不受理部分

  有關聲請人蘇品睿,據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99年度上訴字第1062號確定終局判決,聲請解釋刑法第77條第1項、第2項、行刑累進處遇條例第19條第3項及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之5第2項規定部分,聲請意旨僅係爭執法院認事用法之當否,並未於客觀上具體敘明刑事訴訟法第159條之5第2項規定究有何違反憲法而侵害其基本權利之處。其餘規定均未為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自不得以之為聲請解釋之客體。

  有關聲請人王志成,據臺灣高等法院臺南分院103年度聲字第562號刑事裁定,聲請解釋系爭規定一部分,查聲請人未對上開裁定依法提起抗告,未盡審級救濟途徑,上開裁定並非確定終局裁判,自不得據以聲請解釋憲法。其另據最高法院107年度台非字第186號確定終局判決,聲請解釋刑法第77條第2項第2款及第79條之1第2項規定部分,均未為確定終局判決所適用,自不得以之為聲請解釋之客體。

    上開聲請經核與大審法第5條第1項第2款所定要件不符,依同條第3項規定,均應不受理。

 

 

【釋字第773解釋重點摘要】

  1. 人民身體之自由應予保障,憲法第8條定有明文。人身自由乃憲法保障之重要基本人權,立法機關為保護特定重要法益,以刑罰限制人身自由,雖非憲法所不許,惟因刑罰乃不得已之強制措施,具有最後手段之特性,自應受到嚴格之限制(本院釋字第646號及第669號解釋參照)。
  2. 又有關刑罰法律,基於無責任無處罰之憲法原則,人民僅因自己之刑事違法且有責行為而受刑事處罰(本院釋字第687號解釋參照)。刑罰須以罪責為基礎,並受罪責原則之拘束,無罪責即無刑罰,刑罰須與罪責相對應(本院釋字第551號及第669號解釋參照)。
  3. 以系爭規定一加重本刑之處罰,理由在於行為人前因犯罪而經徒刑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理應產生警惕作用,返回社會後能因此自我控管,不再觸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然而行為人卻故意再犯後罪,足見行為人有其特別惡性,且前罪之徒刑執行無成效,其對於刑罰之反應力顯然薄弱,故認有必要加重後罪本刑至二分之一處罰。
  4. 依上開系爭規定一法律文義及立法理由觀之,立法者係認為行為人於前罪徒刑執行完畢或一部之執行而赦免後,5年內又故意違犯後罪,因累犯者之主觀惡性較重,故所違犯之後罪應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是系爭規定一所加重處罰者,係後罪行為,而非前罪行為,自不生是否違反憲法一行為不二罰原則之問題。
  5. 惟系爭規定一不分情節,一律加重最低本刑。因目前實務上有期徒刑加重係以月為計算單位,如最低法定本刑為6月有期徒刑,累犯加重結果,最低本刑為7月有期徒刑。本來法院認為諭知6月有期徒刑得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即可收矯正之效或足以維持法秩序(刑法第41條第1項及第3項規定參照),但因累犯加重最低本刑之結果,法院仍須宣告7月以上有期徒刑,致不得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因此,系爭規定一不分情節,基於累犯者有其特別惡性及對刑罰反應力薄弱等立法理由,一律加重最低本刑,於不符合刑法第59條所定要件之情形下,致生行為人所受之刑罰超過其所應負擔罪責之個案,其人身自由因此遭受過苛之侵害部分,對人民受憲法第8條保障之人身自由所為限制,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牴觸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於此範圍內,有關機關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於修正前,為避免發生上述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就該個案應依本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
  6. 法治國原則為憲法之基本原則,首重人民權利之維護、法秩序之安定及信賴保護原則之遵守,判決確定後,除為維護極重要之公共利益者外,不得對同一行為重複追訴、審問、處罰,以避免人民因同一行為而遭受重複審問處罰之危險(即禁止雙重危險)、防止重複審判帶給人民之騷擾、折磨、消耗、痛苦或冤獄,並確保判決之終局性。此即一事不再理原則。其已成為現代法治國普世公認之原則(聯合國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4條第7項、美國憲法增補條款第5條、德國基本法第103條第3項及日本國憲法第39條等規定參照)。
  7. 系爭規定二明定:「裁判確定後,發覺為累犯者,依前條之規定更定其刑。」於裁判確定後,原裁判科刑程序業已終結,再依系爭規定二重複進行同一犯罪行為之科刑程序,其目的僅係為審酌原未發覺之累犯資料,更定其刑、加重處罰,非為維護極重要之公共利益,顯違憲法之一事不再理原則,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失其效力。
  8. 系爭規定二既經本解釋宣告失其效力,系爭規定三明定:「依刑法第48條應更定其刑者……由該案犯罪事實最後判決之法院之檢察官,聲請該法院裁定之。」應即併同失效。
  9. 累犯者加重本刑涉及科刑。目前刑事訴訟法,僅規定科刑資料之調查時期應於罪責資料調查後為之(刑事訴訟法第288條第4項參照),及賦予當事人對科刑範圍表示意見之機會(刑事訴訟法第289條第3項參照),對於科刑資料應如何進行調查及就科刑部分獨立進行辯論均付闕如。為使法院科刑判決符合憲法上罪刑相當原則,法院審判時應先由當事人就加重、減輕或免除其刑等事實(刑法第47條第1項及第59條至第62條參照)及其他科刑資料(刑法第57條及第58條參照),指出證明方法,進行周詳調查與充分辯論,最後由法院依法詳加斟酌取捨,並具體說明據以量定刑罰之理由,俾作出符合憲法罪刑相當原則之科刑判決。相關機關應依本解釋意旨儘速修法,以符憲法保障人權之意旨,併此指明。

 

 

 

【釋字第775號解釋林俊益大法官提出、蔡?燉大法官加入之協同意見書摘要】

一、憲法罪責原則的依據

刑罰法律,基於無責任即無處罰的憲法原則,人民僅因自己 的刑事違法且有責行為而受刑事處罰(本院釋字第 687 號解釋參 照)。刑罰須以罪責為基礎,並受罪責原則的拘束,無罪責即無刑罰,刑罰須與罪責相對應(本院釋字第 551 號及第 669 號解釋 參照)。我國刑法於制定之初,於第 1 條前段開宗明義揭櫫罪刑法定原則,規定:「行為之處罰,以行為時之法律有明文規定者為限。」除闡明罪刑須以法律明定外,更揭示課予刑罰的標準是「行為刑法」,而非「行為人刑法」,亦即行為人負擔刑事責任應 以其行為本身的惡害程度予以非難評價(本院釋字第551號解釋參照)。行為人的個人特質,例如身分、性格與心理素質等,本身對法益並無危險性或侵害性,行為人就此等特質,既無刑事違法且有責的行為,基於罪責原則,自不負擔任何刑事責任,亦不應受到任何刑罰,國家不得以個人特質作為非難或處罰人民的理由,此乃係法治國立法的基本原則。

二、比例原則的審查

系爭規定「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的立法目的,在於提高受 刑人的刑罰反應力,「以助其重返社會,並兼顧社會防衛之效果」,尚屬重要公益,固符合重要的憲法價值。 惟查如立法理由所稱,累犯加重本刑的主要理由,在於被告刑罰反應力薄弱。被告對刑罰的反應力既已薄弱,自無法再仰賴刑罰,因此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加重刑罰的手段,應無助於前揭 立法目的的達成。 此外,法律使受刑人入監服刑,目的在使其改悔向上,適於 社會生活(本院釋字第 755 號及第 756 號解釋、監獄行刑法第 1 條規定參照)。分析國家徒刑執行無成效的原因多端,或因監獄 未徹底落實教化與矯正措施,致受刑人的社會危害性格未完全消 除;或因更生保護制度的相關措施未予充分落實,致受刑人出獄 後無法復歸於社會等;或因被告個人因素。如屬於監獄或更生制 度等因素致徒刑執行無成效,自應由國家就刑罰執行、監獄管 理、教化功能及更生保護措施等各方面自我詳加檢討,不應將執 行無成效的結果,全部歸責於受刑人的刑罰反應力薄弱,而加重 其徒刑至二分之一。因此立法者針對累犯的刑罰反應力薄弱,固 非不得重新設計累犯的要件,並因此異其監獄行刑的方法或處 遇,藉以提高累犯者的刑罰反應力。例如,針對累犯受刑人,提 高其申請假釋的門檻、增加受刑時不得外出的限制、提高行刑累 進處遇的責任分數與禁止被遴選為外役監受刑人等(刑法第77條第1項後段、監獄行刑法第26條之2第3項第2款、行刑累 進處遇條例第19條第3項及外役監條例第4 條第2 項第3款等規定參照)。前揭改變監獄行刑措施的設計,係針對被告刑罰反 應力薄弱所為的改善措施,有助被告重返社會並兼顧社會防衛的 效果,且屬對被告侵害較小的手段,此其一。另就被告個人因素而言,依本院量刑資訊系統的實證分析,因累犯而加重其刑之判 決,其處刑範圍鮮有未在法定本刑刑度範圍內,是以縱有被告無視於其先前所受刑罰而仍再犯,亦得依刑法第57條第5 款規定「犯罪行為人之品行」而在法定刑度範圍內從重量刑,有助被告 重返社會並兼顧社會防衛的效果,且屬對被告侵害較小的手段, 此其二。末查我國現行刑事法律係採刑罰與保安處分雙軌制,要在維持行為責任的刑罰原則下,為強化其協助行為人再社會化的 功能,以及改善行為人潛在的危險性格,期能達成根治犯罪原 因、預防犯罪的特別目的(本院釋字第471號及第 528 解釋參照),應屬是否對行為人施以保安處分的範疇。保安處分雖亦屬 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但相較於刑罰,保安處分的執行目的、方法及法律效果等各方面,對於人身自由之侵害均較為輕微,保安處分若先執行,尚可能免除刑的執行(刑法第98條第1項後段及第2項規定參照),有助被告重返社會並兼顧社會防衛 的效果,且屬對被告侵害較小的手段,此其三。是系爭規定為達上開立法目的,尚有其他相同能達目的且侵害較小的手段可資運用,系爭規定有關「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部分,自與憲法第23條比例原則不符。

 

三、罪責原則的審查

立法者基於行為對於法益的危險性或侵害性情節輕重的不 同,雖得依正當合憲之理由,規定不同的法定構成要件要素(例 如行為人的身分、與被害人的關係、主觀意圖、行為情狀、方法 等),而於刑法分則另以特別規定加重其刑(刑法第 134 條、第 204 條第 2項、第 231 條第 2 項、第 232 條、第 296 條之 1 第 3項、第 5 項、第 318 條之 2 及第 361 條等規定參照)。但系爭規 定一以行為人於徒刑執行完畢後,5 年以內故意再犯有期徒刑以 上之罪,須「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無非係著眼於行為人主觀上的法敵對意思,認為既經徒刑執行,理應具有刑罰反應力,能更遵守法律,不會再蹈,孰知竟仍故意觸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可見行為人須再加重處罰以延長教化期間。此種加重理由,並非著眼於所違犯後罪行為本身的不法與罪責程度,於所違犯後罪法律規定的刑罰外,所增加的刑罰係針對行為人的個人特質,屬行為人刑法,自不符憲法罪責原則的意旨。行為人前案的徒刑執行 完畢的態樣有各種情形,諸如:判處6月有期徒刑得易科罰金或得易服社會勞動,易科罰金或易服社會勞動執行完畢者,其所受 宣告之徒刑,以已執行論(刑法第 44 條參照),不必再入監接 受監獄的教化措施執行。判處7月有期徒刑者,必須入監執行,接受監獄教化措施執行。試問上開二種徒刑執行完畢,所顯現行為人的刑罰反應力一定不同,為何於後犯罪一律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又入監執行接受教化措施執行,有的全部執行完畢,不再有保護管束的問題;有的執行一部,符合假釋要件而出獄(刑法第77條參照),另接受保護管束(刑法第93條參照)。此二者徒刑執行完畢所顯現行為人的刑罰反應力亦不相同,為何於後犯 罪一律加重本刑至二分之一?又行為人再犯有期徒刑以上罪,輕 重罪質及犯罪情節千變萬化、不一而足,可能為全部刑罰均為有 期徒刑之罪(刑法第237條、第238條、第239條參照);可能是有選科拘役、罰金之罪(刑法第210 條偽造私文書罪、第320 條第1項之竊盜罪);可能是併科罰金之罪(例如槍砲彈藥刀械 管制條例之罪);可能有無期徒刑、死刑之罪(刑法第 271 條第1項參照)。系爭規定一,不分前罪徒刑執行完畢的態樣(有無入監、假釋、保護管束、更生保護等等)、前後犯罪情節輕重(輕罪、重罪)及罪質異同,一律加重本刑,即不符憲法罪責原則的 意旨。

 

 

  • 結論

(一)依本解釋釋示,刑法有關累犯加重本刑部分,有違憲之處,有關機關應依本解釋意旨定期修正,打開修法之門!有關機 關應可重新考慮是否將累犯應加重本刑二分之一,修正為累 犯得24加重本刑二分之一!現有法律已有相類規定可供參以都市計畫變更範圍內人民為限考,例如,社會秩序維護法第 26 條規定:「經依本法處罰 執行完畢,3 個月內再有違反本法行為者,得加重處罰。」(法官裁量加重);海關緝私條例第 45 條規定:「追徵或 處罰之處分確定後,5 年內再犯本條例同一規定之行為者, 其罰鍰得加重二分之一;犯三次以上者,得加重1倍。」(法官裁量加重)

(二)依本解釋釋示,修法完成前,為避免發生罪刑不相當之情形, 法院就承辦之累犯個案應依本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已將系爭規定一「應」加重本刑(法定本刑加重),調整為「得」加重最低本刑(法官裁量加重),俾符合憲法罪 刑相當原則的意旨,使罪當其責、罰當其罪,以保障人權。 為達此目的,審判長或受命法官允宜於行準備程序或言詞辯 論程序時,詢問檢察官有無累犯加重的情形,曉諭檢察官指 出證明方法,最後由法院就累犯資料進行周詳的調查與辯論 程序,依職權詳加審慎斟酌取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

(三)為避免發生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得依本解釋意旨,就該累犯個案,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倘其未有逾越法律所規定的範圍,或濫用其權限,即不得任意指摘為違法,以為第三審上訴的理由。

 

(四)一事不再理原則,是現代法治國普世公認的憲法原則,本解釋亦肯定其為憲法原則,除為維護極重要之公共利益者外, 不得對同一行為重複追訴、審問、處罰。

關於憲法上一事不再理原則之催生,首先歸功於吳大法官 庚,在本院釋字第271號解釋不同意見書指出,憲法第 8 條的法定程序,在程序法則上包括:同一行為不受二次以上審問處罰(首次指出憲法上一事不再理原則的根據)。嗣本院釋字第 384 號解 釋理由參照吳大法官庚之意見書而闡示:該條第一項規定:「人 民身體之自由應予保障。除現行犯之逮捕由法律另定外,非經司 法或警察機關依法定程序,不得逮捕拘禁。非由法院依法定程 序,不得審問處罰。非依法定程序之逮捕、拘禁、審問、處罰, 得拒絕之。」係指凡限制人民身體自由之處置,均受上開規定之保障,須以法律定之,且立法機關於制定法律時,其內容更須合 於實質正當。實質正當之法律程序,就程序法而言,包括同一行為不得重覆處罰(本院解釋正式出現一事不再理原則的出處)。此外,劉大法官鐵錚於本院釋字第 490 號解釋不同意見書則指 出,按「一事不二罰原則」、「禁止雙重處罰原則」係民主國家 彰顯人權保障之展現,其本意在禁止國家對於人民之同一行為,以相同或類似之措施多次處罰。美國聯邦憲法早於西元1791年增訂之人權典章第5條即有明文(nor shall any person be subject for the same offense to be twice put in jeopardy of life or limb)。我國憲法第22條係關於人民基本權利保障之補充規定,即除同法第7條至第18條及第21條所為例示外,另設本條規定,概括保 障人民一切應受保障之自由權利。禁止雙重處罰原則,既為現代 文明法治國家人民應享有之權利,且不妨害社會秩序與公共利益,自亦在該條保障之列。嗣許大法官宗力、林大法官子儀及許大法官玉秀更於本院釋字第636號解釋協同意見書指出,一事不再理原則,是程序法的概念,與歐陸法傳統上的ne bis in idem原則以及英美法的 Double Jeopardy 原則(禁止雙重危險原則)相當,指就人民同一違法行為,禁止國家為重複之刑事追訴與審判,其主旨在維護法安定性,保障任何經判決有罪或無罪開釋確定者,無庸就同一行 為再受一次刑事訴究,而遭受更不利之後果。其次一個目的則在於保護經實體判決確定之被告,免於再接受一次訴訟程序的騷擾、折磨、消耗與負擔。法制上之所以發展出一事不再理原則,乃是因為刑事訴訟程序迫使人民暴露於一個公開審查程序,以決定是否對其個人作非價之非難,進而施以處罰,是為確保這種使人難堪,使人之生命與身體可能遭受剝奪之風險的程序,僅能侷 限於必要之範圍,並儘可能縝密、澈底地實施,自有必要將針對 同一行為所實施之刑事追訴程序加以限制,至多僅允許其作一次 之嘗試(auf einen Versuch )。一事不再理原則固未見諸我國憲法明文,但早已蔚為普世原則,並為聯合國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14條第7 項所明白保障,自無為崇尚自由民主法治之我國 憲法排斥之理,解釋上第8條之正當程序或第 22 條之概括條款 都有可能是一事不再理原則在我國憲法的落腳處所。

 

 

【釋字第775號解釋黃昭元大法官提出、許志雄大法官加入之協同意見書摘要】

本號解釋宣告刑法第47條第1項違憲的結論及理由中, 有以下幾點1值得注意:

(一)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的效果規定部分,違憲;至於應 加重最高本刑部分,不違憲。

(二)「應加重」最低本刑規定違憲的範圍?:於過苛個案 始例外違憲?或原則上即違憲,應改為「得加重」最 低本刑?

(三)刑法第 59 條與效果規定過苛之關聯?

(四)附 2 年修法期限的單純違憲宣告?或立即失效的違 憲宣告?

(五)沒有審查累犯之要件規定是否違憲。

 

一、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的效果規定部分,違憲;應加 重「最高」本刑部分,不違憲

(一)本號解釋除未審查刑法第47條第1項所定累犯的要件外, 就其效果規定,則以違反罪刑相當原則為由,僅就「應加重最低本刑」部分宣告違憲;至於「應加重最高本刑」部分,則不違憲。此項結論,和日本有關累犯之加重規定類似,而和德國 刑法就特別累犯係規定僅應加重其最低本刑,卻不容許加重最 高本刑之情形,則剛好相反。同仁羅昌發大法官2、詹森林大法 官3則認為應加重最高本刑部分,也同樣違反罪刑相當原則。

 

本席支持本號解釋的立場,並補充以下兩項理由:

(1)刑 法第 47 條第 1 項固然規定累犯應加重最高本刑至二分之一,依我國實務見解,這只是將原本的法定最高刑度提高二分之一,而成為其處斷刑上限。例如原法定刑範圍是一年以上七年以下 有期徒刑,應加重至二分之一,其處斷刑上限即為十年六月。在此上限內,法官依情節或宣告十年有期徒刑(超出原法定最高刑度),或宣告六年有期徒刑(在原法定最高刑度內),均屬合法量刑。換言之,「應加重」最高本刑的規定,實務運作結果等於是「得加重」最高本刑,而非一律加重。對於累犯之被告而言,並不會導致其所受宣告刑必然高於原法定最高本刑之 不利益。對法官而言,應加重最高本刑的規定,則是擴大法官 的量刑範圍,讓法官對於惡性重大、情節嚴重之累犯,仍得處以高於原法定最高本刑之宣告刑。被告既不會遭受必然之不利 益,法官也享有得依情節而加重量刑之授權,於應加重時即得加重,毋須加重時亦得不加重,而可兼顧個案正義之需求。故應加重最高本刑之規定部分,自不違反罪刑相當原則。

(2)就應加重最低本刑而言,其處斷刑之最低刑度則必然會比原來的 法定刑最低本刑更高。且依我國實務立場,至少會加重有期徒 刑一個月。(解釋理由書第16段參照)對被告而言,必會產生上述之不利益;對法官而言,則是限縮(而非擴大)其量刑範 圍,即使是惡性或情節相對輕微之累犯,法官也必須加重(至少增加一個月有期徒刑),致會有「毋須加重時仍應加重」之 個案不正義。故本號解釋認應加重最低本刑之規定,於情輕罰 重、個案顯然過苛之情形,會與罪刑相當原則有違;而應加重 最高本刑之規定部分,則無此違憲疑慮。

 

二、「應加重」最低本刑部分違憲,理由及範圍?

解釋文第 1 段宣告刑法第 47 條第 1 項:「…惟其不分情 節,…,一律加重最低本刑,…,致生行為人所受之刑罰超過 其所應負擔罪責之個案,其人身自由因此遭受過苛之侵害部 分,…,不符憲法罪刑相當原則,…。於此範圍內,有關機關 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 2 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於修正 前,為避免發生上述罪刑不相當之情形,法院就該個案應依本 解釋意旨,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黑體為本文所加)這有兩種 可能的理解,一是理解為現行法的「應加重最低本刑」規定,原則上仍不違憲,只是在會發生情輕罰重的特殊個案才會違憲,始可例外不加重。第二種理解則是認為「應加重最低本刑」規定在原則上即違憲,而應調整為「得加重最低本刑」,因此將來法官對於累犯之最低法定刑並無應加重之義務,而得逐案個別認定後再決定是否加重。

以上述解釋文字來看,第一種理解似乎比較接近本號解釋 之意旨,但本席認為第二種理解應該更為妥當,且實際操作結 果也會傾向第二種理解。主要理由是:刑法第 47 條第 1 項係 採取一般累犯,而非特別累犯之要件,並不要求構成累犯之前 後犯罪間具有相同或類似之性質;也沒有限於暴力等具有重大惡性特徵之犯罪類型,始足以構成累犯;又前罪縱屬過失犯,只因後罪為故意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亦可成立累犯。換言之,刑法第47 條第1項有關累犯之要件過於寬鬆,本號解釋 對此要件部分既未審查,又未非難。於此前提下,累犯之效果 就應適度放寬,而不應採取「應加重」的強制效果規定。這也是比較法上,多數國家之立法例。如果累犯之要件嚴格,或可 採取較嚴格的效果(如一律加重法定本刑等);但如累犯之要件相對寬鬆,則應給予法官有較大的個案量刑空間,以兼顧個 案正義。故本席認為:如果繼續維持目前有關累犯之要件規定, 則現行之「應加重」規定在原則上應該違憲,立法者未來修法 時,應改為「得加重」。

 

 

三、刑法第59條與效果規定過苛之關聯

本號解釋認為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規定違憲的理由中,特 別強調「…一律加重最低本刑,於不符合刑法第 59 條所定要 件之情形下,致…個案…遭受過苛之侵害部分,…不符憲法罪 刑相當原則」(黑體為本文所加),似乎是認為只有於不符合(也無 法適用)刑法第 59 條的個案,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的規定才 會過苛而違憲。在方法上,如此解釋似乎是認為刑法第 47 條 第 1 項之抽象、一般性刑罰效果規定,是可以用立法者設有刑 法第 59 條的個案調節機制為由,而認其仍合憲。

 

對此理由,本席有以下兩點不同想法:

  • 刑法第59條之適用應該是屬於宣告刑階段的個案決定,而刑法第47條有關累犯加重的規定是否過苛,則屬立法者所為之處斷刑規定是否違憲的抽象審查問題。如果本件是以個案裁判為具體審查對象的裁判憲法審查程序,本院可以將刑法第57、59條等規定之適用與否及其結果,納入考量,而據以評價個案裁判之結果是否合憲。但本案仍是抽象法規審查,本席認為:本院不宜也不應將宣告刑階段才能適用的相關減免規定(如刑法第57至63條等),逕用以評價抽象的法定刑或處斷刑規定是否違憲。如果可以用刑法第59條來緩和任何法定刑或處斷刑的違憲爭議,這不僅會混淆對於法定刑或處斷刑規定的抽象審查和對個案裁判結果的具體審查,也會導致再嚴苛的任何法定刑規定都是合憲;甚至會導致如釋字第263號解釋之結論,連唯一死刑都是合憲,只因為有刑法第59條!依此邏輯推演,如立法者對於竊盜罪科以最重為死刑的法定刑規定也可以合憲,只因為仍得適用刑法第59條!
  • 其次,如此適用刑法第 59 條反而是容許或逼迫法官去濫 用或誤用刑法第 59 條。特別是在法定刑過於嚴苛的罪名,即使犯罪情節明顯不符刑法第 59 條所稱犯罪之情狀顯可憫恕,有良心的法官就只好棄腦從心,閉著眼睛勉強適用刑法第 59 條,不斷地將之當成無可奈何之餘的個案調整機制。然而,就制度而言,刑法第59條並不是戰鬥力破表的烈空座神獸,一經召喚,即可克制阿爾宙斯而解除危機。反之,正因為法律效果過苛,所以才需要適用刑法第 59 條。如此召喚超級進化版的 59 神獸來解決累犯應加重規定的合憲爭議,正好凸顯該規定之實屬過苛、違憲

 

四、附2年修法期限的單純違憲宣告?或立即失效之違憲宣告?

本號解釋宣告刑法第47條第1項部分違憲,雖然要求「有 關機關應自本解釋公布之日起2年內,依本解釋意旨修正之。」 但並未同時宣告上述規定至遲於兩年修法期限屆滿時失其效力,因此不是定期失效的違憲宣告,而是「附修法期限的單純違憲宣告」。2年修法期限僅屬建議性質,並不會造成上述規定如逾期未修即當然失效的效果。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效果。然如連結上述之分析,對於應加重最低本刑之違憲,如採第一種理解(原則上不違憲,於過苛個案始例外違憲),則本號解釋之上述違憲宣告固屬附期限之單純違憲宣告。但如採第二種理解,認為應加重最低本刑之違憲,乃是原則上違憲,加上本號解釋又明白容許法官在修法前,即應依本解釋意旨,個案裁量是否加重最低本刑。故自本解釋公布之日 起,法院均得先認定個案是否會產生情輕罰重裁量是否加重, 而不再是一律應加重。就此而言,本號解釋之宣告應加重最低本刑規定違憲,固然附有2年修法期限,但其於實務上的適用 結果將會等同於立即失效之違憲宣告。

 

  • 刑法第47條第1項所定累犯要件是否違憲?
  •  

本號解釋只宣告刑法第 47 條第 1 項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 的效果規定部分違憲,並沒有審查累犯的要件規定是否違憲。 因此刑法第 77 條有關累犯假釋之撤銷、監獄行刑法有關累進 處遇之分級及升級標準等、外役監條例(第 4 條第 2 項第 3 款) 等執行階段中有關累犯之相關規定,並不受影響

雖然本席支持本號解釋之宣告累犯應加重最低本刑的規 定部分違憲,但也同時認為刑法第47條第1項有關累犯之要 件,其實也有重新檢討修正之必要。在立法政策上,值得檢討 之處至少有以下幾點:

一般或特別累犯?:現行法所定累犯之前後罪要件,僅要 求前罪為有期徒刑之宣告,後罪為故意犯有期徒刑以上之罪者, 即會構成累犯,而應加重其刑,這是一般累犯的規定。然如此規定,完全沒有考量前後罪之間是否具有相同或類似罪質,以 致有較高的重複犯罪可能,或會造成較大的法益侵害,因此需要加重對後罪的處罰;甚至前罪屬過失犯罪者,亦可能成立累犯,顯然是過於寬鬆的規定。本席在上述第[6]段之所以認為現 行法「應加重」其刑的規定原則上違憲,而應改為「得加重」,主要考量也是因為現行法有關累犯的要件過於寬鬆,以致有必要給予法官適當的個案裁量空間。

就此而言,本席傾向於支持將現行法所定之一般累犯,改成特別累犯。亦即:前後罪應屬相同或類似罪名之特定犯罪,或具有相同之手段或法益特質 (如都是暴力犯罪、都是竊盜罪、都是性犯罪),且有充分之 實證資料足以顯示這些犯罪之再犯率明顯高於其他犯罪,因此 需要透過累犯制度來加重處罰其特別惡性或危害,以達特別預防之目的。如果改採上述特別累犯之要件,則其效果即可繼續維持現行法所定之應加重最低及最高本刑。

 

五、刑法第48條前段及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部分

 

號解釋另宣告刑法第48條前段有關裁判確定後累犯更 定其刑之程序規定,與憲法一事不再理原則有違;又刑事訴訟法第477條第1項有關檢察官聲請法院裁定更定其刑之規 定,則隨同刑法第48條前段之失效而併同失效。

本席支持上述之違憲結論,但認為違憲理由除了違反一 事不再理原則外,應該還有違正當法律程序。按現行法規定由 檢察官聲請後,即單方面再開更定其刑之程序,沒有同時賦予 被告有參與程序之機會,而得就此陳述及辯論等,顯不符合正 當程序之要求。然由於本號解釋是宣告上述更定其刑程序違憲 且立即失效,未來既然不會再有此項程序,從而再進一步認為 其違反正當程序,似乎就沒有太大實益。

至於理由書第22 段併此指明之科刑辯論程序,係指累犯之科刑而言。且因累犯有加重其刑之可能,於程序上更應給予 累犯被告有充分之辯論機會。然在制度上,則應就所有犯罪之科刑,進一步發展出獨立的科刑辯論程序,在論罪程序結束後進行,以保障被告之權益。